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子支的双手撑在礁石上，望着远方，夕阳在她的身上笼着一圈柔和的光晕。一日的喧嚣近了尾声，浪花百无聊赖地缱绻着海岸。太阳要落山了，潮水也要退了。海面上闪着细碎晶莹的光点，明艳的色块涂抹着视线所及，如同一副印象派的画作。
我默默走到她的边上。良久未发一言。
过了好久，她突然开口说话了。
“你是谁？”
声音很沉静。
“一个认识你，但你不认识的人。”
她轻轻笑了。
“从前也有一个人，他也喜欢站在我的身后。”
落日的暖光洒在海面上，看起来好温暖。
“他陪了我很久。但是后来，他不见了。连一声招呼也没有打过。”她把一束碎发捋到耳后，海风轻拂着她的发梢。
“你说，他是不是很过分？”
她没有给我留下回答的时间：“可是我也很过分。我放任别人赶走了他，还一度把他完全遗忘了。后来，我做了很多尝试，但是我再也看不见他了，只能听到他的声音。”
“现在还可以听到吗？”
“偶尔。当我需要他的时候，他会告诉我怎么做。”
“可是，可是我记得你做过治疗已经痊愈了，声音不应该出现才对啊。”糟糕，情急之下说漏了嘴。
“你究竟是谁？”子支转过来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。
“不过，已经不重要了。”她的声音听起来虚无缥缈的：“不错。为了不让他们对我采取更严厉的治疗措施，我只好假装否认他的存在，告诉他们我的精神没有异常。只有这样，他才不会再一次消失。”
啊。原来如此。
“可是…”她的语调变得很激动：“就在前几天，我和他对话的时候，被家里的人发现了。他们…他们很快会再把我送回医院的…我就偷偷跑了出来…”
我明白了。她跑到了海边，在巨大的无奈和绝望中，时间在这个节点上发生了失落。
“他们马上会找到我的。”一阵温热咸湿的海风刮过。我心里隐隐有种预感。
“所以，趁他们找到我之前，我会在这里结束一切。我会保护好他，就像他过去一直保护我那样。”
我的喉头泛起苦涩的海腥味。又是这样？又是这样吗？我费尽心力找回她的失落时间，又是做错了吗？如果不是我去找回时间的话，她会被家里的人带回去，至少会好好地活着，兴许还能在麻木中遗忘掉过去的痛苦。可我也知道，张旻东对于她来说，或许比生命更重要……
我的眼前开始发黑，就要站不住了。
“不要…”
“其实我也不想就这样死掉。可是你看，阳光倾泻下来，世界是那么绚烂，明明应该很幸福才对，但此时此刻的我却什么也感受不到。我不敢想象以后的生活。哪怕一直泡在海水里，也不会比我感知到的世界还要冰冷了。唯一让我担心的是，在这里死掉，会留下痕迹，还会吓到别人。我本来不想这样，因为我想不给任何人留下负担地死去。”
“子支，你不会是别人的负担，拜托你别干傻事啊！”
她又轻笑了一声。
“你和他还真的蛮像的唉。就连劝我的语气都一模一样。放心吧，很快就都过去了。”
“你不会拦我的吧？”她忽然盯住了我的眼睛。
“当然会啊…”猛然间，我无意识地陷入了她的回忆。
子支走在校园里。迎面而来的同学惊叫地逃开了。
“是‘魔女’！”
子支深深埋着自己脸，指甲深嵌进肉里：“我不是……”，她抬起头用全身的力气喊道：“我不是！”
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，怪异地打量着她。离她近的几个女孩子惊恐地尖叫起来：“她发疯了，要来诅咒我们了！”随即互相拉扯着往相反的地方跑去。
下课了，孩子们在教室里高声聊着天。子支一个人孤零零的呆着，她座位的前后三桌都被刻意地空了出来，她对着空荡的空气说着话，自顾自笑了。
12岁的子支蹲在墙边，用小刀重重地为自己刻下无数个“活下去”，然后拍拍自己的肩膀，努力扯出笑容，再为自己刻上“我会陪着你。”刀柄在她的皮肤上留下深红的烙印，擦破皮的地方渗出细小的血珠。
子支在哭啊哭啊。怎么都是哭声。她把自己锁在房间里，破落的院子里从早晨起就满是打骂的声音、摔东西的声音，晚饭时间已经过了，外面是黑黢黢的一片。她饿着饿着，趴在桌子上睡着了，桌面上摊着一张满是红叉叉的试卷……
15岁的子支躺在落叶中间，小沙粒吸进了口鼻。救护车的声音响起来。催吐、洗胃、插管，ICU……她在手术台上睁大了双眼，毫无气力地任金属器械摆布，一滴无声的泪水滑落下来。
17岁的子支在诊疗室里坐着，心理医生带着黑框眼镜，“身体上有没有异样？”“什么时候开始的自残行为？”“一般是什么时候听见了声音？”……所有的问题都让她的脑袋嗡嗡作响，各式各样的仪器陈列在一边，折射着冰冷的银光；拉开床头柜，是数不完的药丸和镇定剂…
最后张旻东出现了，他说：“放她走吧…”
回忆骤然消失。子支的脸庞留着微微的笑意缓缓往下倾倒。
“不要…”
我刚想伸出手拽住她，但一股力量阻止了我。
好像过了很久很久，有水花溅起的声音传过来。就好像往溪水里投进了一块鹅卵石。
我瘫软在地上。
太阳沉下了海平面，遥远的暮色从海的那头吞噬而来。